Thursday, December 22, 2005

網路空間與空間的烏托邦神話:《空間地圖》書評

《空間地圖:從但丁的空間到網路的空間》,瑪格麗特.魏特罕著,薛絢譯,台北:商務,1999。


"The Pearly Gates of Cyberspace: A History of Space from Dante to the Internet" by Margaret Wertheim, Commercial Press, 1997.


如果不注意這本書的英文書名或中文副標題的話,可能會忽略了這是一本主要在探討網路空間的書籍。我指的不是篇幅,而是論證的重點。在這本書裡,作者主張網路空間恢復了西方長久以來隨著科學的發展而逐漸褪去的心物二元論傳統。她認為早期西方哲學思想最大的特色在於把物質與精神對立起來的二元宇宙觀,而且在思考人類的本質時,偏重於精神面。二元論思想落實到空間觀時,所展現出來的是把世界看成是由靈魂所在的心靈空間與身體所在的物質空間所組成,而且從中世紀甚至文藝復興早期為止,無論是哲學、藝術、還是科學都是以精神面的宗教信仰為其終極關懷。但是,科學革命展現出來的效力使得人們將注意力的焦點轉移到物質世界之上,而精神世界則因為無法被科學地研究,以致於消失在我們的視野及思想中。展現在空間觀上則是物質空間的擴張壓縮了心靈空間,人們不再認為世界是由心靈與物質兩種空間所構成,而我們頭頂的天空中,也沒有上帝或天使的存在。然而,網路空間的形成卻挑戰了對於空間的一元化物質性構想,網路空間雖以物質為基礎,主要卻是由資訊、位元、乃至於思想、想像等構成,進入網路空間時,物理上的身體不須跟著移動,這使我們再度察覺到在可見的物質空間以外,另一種多維度的心靈空間的存在。


作者以其科學寫作與宗教的背景,極其博學地追溯了藝術史、科學史、乃至於神學、哲學史的發展,分別從西方透視法的發展、天文學的演進、乃至哲學家們的宇宙哲學對空間的構想,挖掘這些變化背後空間觀的變遷。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作者認為藝術上透視法的發展為後來科學上同質一體的空間觀奠定了基礎;而且,宗教對科學的挑戰也不像一般人所認為的只是一種阻礙而已,它也可能是激勵科學發展的動力,例如,有關真空是否存在,甚至是空間是否是無限的辯論都是藉著與宗教對上帝的構想相結合,才有了定論,乃至於逐漸推展。當然,當科學自啟蒙運動時期逐漸獲得確立的地位之後,天上與地上、神聖與凡俗的二元空間也被隨之揚棄,在科學壟斷了真理的情況下,隨科學而興起的天地空間同質化的思想,只能關照到一種真實,那就是物質世界。作者還認為西方歷史上空間觀的轉變帶動了人類自我認知的改變,中世紀的人們深信人類是心靈與物質的二元存在,現代科學則企圖以儀器繪製大腦的空間地圖來捕捉心靈的運作,到了當代,計算機科學家與科幻小說家開始想像把人類的心靈下載到電腦或網路上。顯然地,現在的西方人越來越只從物質層面來看待自己,同質一元的空間觀也導致了一元的自我認知。但網路空間的出現使得我們再度肯定心靈空間的存在,人們還可以集體地創造新的現實,並在其中探索不同的身分,因而促成多元的自我認同再度復甦。可惜的是,在這個論題上作者自己的創見並不多,所憑藉的主要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社會學家雪莉.特克的《虛擬化身》一書,也許是因為網路與多元自我認同的關係過於明顯,反而沒有太多研究文獻做為討論的基礎,同時本書對於中世紀及其之後的人觀也著墨不多。


作者認為,正因為網路空間恢復了過去神聖的心靈空間在我們認知上的位置,一些對網路空間抱持著樂觀期待的人們,總是不禁地使用帶有宗教意味的措詞來談論網路,網路便成了這些人心目中的新天國,這種對網路的宗教式崇拜恰好反映出現代人空虛的心靈世界,這也解答了網路熱潮背後的需求。她雖然在立場上反對過去物質空間壓縮心靈空間的狀況,但也不贊成抽離網路空間的現實世界基礎,一味地美化網路空間,無論是前述的特克從後現代立場來歡迎平行多元的自我認同,或是威廉.米契爾的《位元城市》把網路構想為自由平等的公共領域,作者都以相當的篇幅給予詳盡的述評,並提出反證。儘管如此,作者仍然肯定網路最可貴的特質就在於可以形成人際關係的網絡,重新恢復一種具有共同性的社群。循此,我認為網路空間的心靈性質恰好使我們發現,現代都市社會物理上擁擠的空間,反而襯托出人與人之間遙遠的心靈距離,與其說網路空間的出現是人們追求神聖性的反映,倒不如說,網際網路之所以會脫離原來的國防用途,而朝向人際關係上的挪用,其實是人們以網路隔離作用的保護為前提,利用其連結功能尋求與他人心靈接觸的表現。


此外,如果說物質空間是由上下四方來加以組織的,且不同方位有其個別的象徵意義甚至層級劃分,相對地,心靈空間應該是由垂直的上下所表現,尤其是超過人類視野範圍以外的極上與極下,如果但丁的描繪可以代表傳統上對心靈空間的區分,那麼在上的就是上帝等神靈居住的天堂,在下的則是可怕的地獄。但何以具心靈空間性質的網路空間會被表徵為神聖的空間,而沒有被視為罪惡的淵藪呢?實際上,似乎也有許多人對網路充滿疑慮,不是嗎?這本書試圖揭露網路熱潮背後的心理需求,卻沒有解釋為何網路也同樣引人疑慮。網路空間固然可能恢復了我們對心靈空間的認知,但為何隨之被賦予的只是神聖性,而非但丁筆下除天堂以外的另一個心靈空間的次領域——地獄?抑或,因為網路空間既有其物質基礎,也具備精神性質,所以既不是天堂,也並非地獄,而是介於此世與彼世、介於心靈空間與物質空間的煉獄,充其量只是個需要我們努力地學習如何營造一個美麗新世界的希望之地。


其實有關網路正負面影響的爭論可以說已經是汗牛充棟,而作者對網路人際關係特質的分析也不算獨到,儘管如此,這本書最重要的貢獻應該是條理明晰地把網路背後的空間意涵深入且又別開生面地剔透出來,書中所使用的圖片也都能恰當地發揮說明的效果。本書的譯筆堪稱流暢,可惜的是書中所提到的其他國內已有翻譯的著作,如《數位革命》、《虛擬化身》,或是慣用的譯名,如霍金、涂爾幹等,多半未能根據既有的中譯來加以翻譯,以致於對一般的讀者可能增加了參照時的困難。

傳播研究的卡桑卓拉?--《數位麥克魯漢》書評

現在誰還讀麥克魯漢?在我們這個資訊科技發展一日千里的時代,有何必要重拾一個幾十年前思想家之思想?更何況麥克魯漢生前是一個極富爭議性的思想家,他的思想在他生前就已經開始褪流行,在他中風後,連他一手創辦的麥克魯漢文化與科技中心也沒有辦法保住。


然而,近幾年來有關麥克魯漢的專書卻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甚至還有光碟出版。他當時任教的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現在也為他建立網頁。走在資訊時代尖端的《連線》雜誌還重新出版他的著作,並奉之為守護神。經過長久的空白之後,國內這幾個月也陸續出版兩本與麥克魯漢相關的書籍。


我們都知道,傳播學長期以來面臨的困境就是,一方面成為其他學科分食的大餅,另一方面也到處從其他的學科借用各式各樣的理論,而沒有自己的理論。對我來說,最足堪被稱為傳播理論的,就是麥克魯漢的媒介理論。他主張的「媒介即訊息」一反先前只注重媒介所傳遞的資訊內容,而開宗明義地點出媒介特性自身的重要性,及其對我們感官、社會的重大影響。稱他是傳播學的大師也不為過。但麥克魯漢充滿想像力與創意的思考與構念,不僅成為理解的阻礙,也常常引起讀者的反彈,斥之為天馬行空的玄學。儘管如此,他卻也能激發諸如布希亞這樣富想像力思想家的思考。布希亞用內爆概念來討論意義的消失與大眾的形成,顯然就是源自於麥克魯漢。


保羅.李文森的近作《電子麥克魯漢》一方面希望釐清麥克魯漢的思想內涵,另一方面則延伸他的思想來觀察網際網路對人類的影響,進而彰顯麥克魯漢的思想在資訊時代中具有歷久彌新的重要性。因此本書的章節安排以麥克魯漢的思想概念為主,每個章節介紹一個概念,並利用這個概念來理解資訊科技對現代生活的衝擊。身為麥克魯漢的朋友、學生,以及長期研究麥克魯漢思想的學者,李文森對其思想精髓的掌握確實是毋庸置疑的。因此本書相當適合做為理解麥克魯漢思想的輔助。另一方面,作者在實務上對網路的應用與了解也相當熟稔,所以能頗為貼切地分析資訊時代。


但即使是這麼一位與麥克魯漢關係密切的學者,仍不免誤解麥克魯漢的思想。和許多傳播學者或教科書作者一樣,作者先前曾根據麥克魯漢強調媒介特性對人類影響的主張,將之歸類為科技決定論者。雖然在這本書裡試圖修正早期的看法,可惜只是薄弱地以麥克魯漢只願探索,不做預測為其立論依據。實際上,麥克魯漢最多只能被視為是軟性的科技決定論者,他自己曾屢次說明他對媒介的分析是希望藉了解來達致對其效果的掌控。學者海姆在《虛擬實境的形上學》中亦曾把麥克魯漢的這種軟性科技決定論與海德格對現代科技的分析做一比較。用海德格的措詞來說,資訊科技可以說是我們的天命。但天命並非宿命,而是我們必須學習去理解、掌握的路徑。資訊科技確實有其特性,但社會如何加以運用也會決定我們未來的走向。並且關鍵不全然在於既定的社會結構,而是取決於我們對資訊科技本質的認識,以及隨之而來的應用。這也正是麥克魯漢的立場。


作者李文森不只是一位闡釋與發揚麥克魯漢思想的學者,實際上,麥克魯漢的思想已經內化到他自己的思想中,因而使這本書呈現一種奇特的趣味,那就是用麥克魯漢的思考模式解讀麥克魯漢的思想自身。他經常運用麥克魯漢慣用的譬喻來討論麥克魯漢的思想,舉凡麥克魯漢的思想本身就是個冷媒體,因而需要投入更多的思考、想像、與熱情方能加以理解,或是效法麥克魯漢玩文字遊戲,乃至於連麥克魯漢自己的名字都派得上用場。


中文世界有關麥克魯漢的專著、原典翻譯,其實是屈指可數。早期有一本他最重要著作《理解媒介》的翻譯(中譯《傳播工具新論》,台北:巨流),雖然在出版前經過數次修改與校訂,卻仍不甚流暢,且有嚴重錯誤。最近除了麥克魯漢的兒子編成的《基本麥克魯漢》(中譯《預知傳播紀事》,台北:商務),很高興又見到這本闡釋麥克魯漢思想、並將之進一步與當代資訊科技結合的譯作。譯者在書中也補充了不少譯註,對於理解頗有助益。最後,我還是忍不住要抱怨國內出版社的一個奇怪習慣,那就是因著各式各樣的理由,略去原書的參考書目。這對於一本在學術上有其參考價值的書籍,無疑地是一大損傷。